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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是中华民族由衰败走向复兴的开创时期，社会各个领域均涌现出为国为民才华横溢的人物，正是这些先贤们的作为和人民大众的共同奋斗，中华民族始有光辉灿烂的今天。
王子云就是那个时期在我国文化艺术领域多个方面做出特殊贡献的人物之一。他的业绩，囊括文化艺术领域的美术教育、美术创作、美术考古、美术史论和雕塑创作。他著述颇丰，立德、立人、立言。《王子云文集》15卷24册（646万字），包括文字、遗迹图片、绘画作品、雕塑摄影、外景制图等。
就我个人看来，王子云先生的一生，可分为三个阶段认识：
第一个阶段，学习艺术：包括在国内求学和到欧洲游学与考察的艺术实践、美术教学与美术创作，从而奠定了他深厚的艺术素养、高超的创作技能和视野开阔的艺术鉴赏力，在中西文化的比较中，酝酿了家国情怀和艺术报国的不屈志向。
第二个阶段，文化责任：王子云在欧洲游学期间，时逢“七七事变”爆发，他立即奔赴国难，毅然放弃在国外的发展，全身心地投入到抢救、保护民族文化遗产的事业中。
第三个阶段，著书立说：王子云具有世界的胸襟，时代的眼光，前瞻性地论述了中华文明史在世界史的特殊地位和影响。既有概述又有详说，在十多次的考察过程中，运用第一手资料，实证性地记录了各时代精彩的文物和艺术瑰制。
纵观王子云先生的一生，他是一位由美术教学与创作的艺术家，挺进到挖掘保护、比对研究民族文化遗产的跨界学者。这一转折看似偶然，实则，是他必然的站位高度和国际视野的升华。
王子云1897年出生于安徽省萧县，从小在私塾读书，师范时期习学美术，负笈远游。学成后运用自己掌握的绘画技能，投入到轰轰烈烈的社会变革和新美术运动当中。以绘画为武器积极参与五四运动，在北京组织参与阿博洛学会、红叶画会等活动。通过办画展、开讲座，普及美术教育，推动美术革命，从而跻身于我国新美术运动先驱之列。
王子云自1917年从上海刘海粟图画学校毕业，回到家乡从事美术教学，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没有离开过美术教师这一岗位。从萧县第一小学始、在陈垣创办的北京平民中学、到蔡元培、李石曾创办的北京孔德学校、再到王子云等七人创办的徐州艺专和后来的杭州国立艺术院（今中国美术学院）、西北大学、成都艺专（今四川美术学院）、又到西安美术学院等皆教授美术。他曾受教于陈师曾、李石曾、马衡等先生，之后又培养和影响了一大批名扬中外的美术家和具有美学思想的科学家或其他领域的专家学者。其中有王青芳、刘开渠、李葆华、钱秉雄，钱三强、艾青、王朝闻、纵翰民、李浴、朱培钧、李可染、王肇民、刘梦笔、欧阳南孫、陈香梅、何正璜、雷震、卢善群、吴冠中、朱德群、西丁、王子武、孙振廷、杨力舟、王迎春、王崇人、程征、李松等。由此可以看出，王子云是活跃在多个时期的培养了众多栋梁之才的美术教育家。不仅延续了他重视传统与创新的艺术主张，更成为推动中国现代美术发展的重要力量，其教育成果至今仍影响深远。
1924年至1930年，王子云创作了大量的油画作品，先后以《小镇之晨》《江干》《南京江岸》《平民区》等多幅作品，发起组织在南京举办的“首都第一届美展”；以《钱塘江》《赤壁》《归宿》《秋》《凉》等作品，参加了在上海举办的“第一次全国美术展览会”；以《西湖风景》《日暮》《北海》《上天竺》《宝石山》《竞赛》《山家》等作品，在上海法租界举办了“西湖艺术院艺术运动社第一届展览会”。
1930年代表杭州国立艺术院，赴日本东京举办“中华国立西湖艺术院成绩展览”；王子云油画《杭州之雨》等作品得到国际多家报刊的推介和好评。
二十世纪前半叶，王子云与各界文化名人的交集轶事：与老师刘海粟在上海西门图画学校接受教育，奠定“中西融合”的创作理念；与先生李毅士、王悦之在北京团城茶聊西学东渐过程中的“阿博洛学会”，传授西画知识；与画友萨空了在北京红叶画会的沙龙活动中，团结大批美术爱好者，推动新美术运动；与专家马衡结缘，志趣相投，讨教文博知识，被聘为北京故宫筹建博物院古物接收委员会成员；与老师陈师曾相交受益良多，深得学风，执弟子礼，委其在陈垣创办的北京平民中学以及蔡元培、李石曾创办的孔德学校任教；承蒙北平大学校长沈尹默的信任，为其双子教授美术；与莫逆之交林风眠校长相知相识，合众创建杭州“国立艺术院”（今中国美术学院）；与同仁潘天寿在国立艺术院哈同花园讨论中国画之精神魅力；召唤家乡学子李可染、王肇民赴杭州报考国立艺术院并为其担保；与艺友冼星海在巴黎塞纳河边的留学艺术家青年公寓咖啡馆常叙文艺救国；与画友初大告在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畅谈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敬护对祖国古代文物初心；与留法的萧县老乡共产党人孟雨促膝交谈，聆听他介绍“巴黎公社”工人阶级的觉悟；与同仁常书鸿同行在抗战救亡先遣之路上，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向后方转移到云南昆明进行安置；与画友张大千在敦煌千佛洞交流壁画临摹认知以及艺术分享，成就敦煌保护和传播的协作典范；挚友高一涵赏析了王子云创作的甘青两地写生长卷后深受感动，兴来题跋多幅，惊叹其高妙艺术；与妻子何正璜共同考察千佛洞之后，夫妇合作发表《现存敦煌莫高窟内容总录》，成为中国学者研究敦煌学第一篇论文；与同行向达先后呼吁敦煌莫高窟的保护实施，引起大后方文化界的积极响应；与学生刘开渠的书信交往，毕显互相鼓励的师生情谊，共同探讨中国雕塑艺术的时代发展和国际文化脉络的展望；在兰州考察初期巧遇画家赵望云聊起当年全国美术展览情节，谈友论艺，对前景展望互勉，情意笃厚等等。
1930年至1937年，王子云以杭州“国立艺术院”驻欧代表的身份留学法国。初到巴黎，看到公园里、街道旁和各种不同的建筑上，到处都有高大精美的雕塑作品，很快让他意识到雕塑是社会整体文明进步的美术装置。人们喜闻乐见，对艺术思想提升和生活感受影响颇大，于是由专学油画又加科攻读雕塑和装饰艺术。紧接着在巴黎创作了《夜莺》《浴女》《少女》《孙中山浮雕像》等多个雕塑作品，得到同行的关注，频频在法国报刊上发表作品及评论文章，并不断向国内传递国际艺术前沿动态信息、教具资料等。在留学及游学期间，油画作品《杭州之雨》《协和广场》被认为有东方民族情趣兼备艺术特色的佳作，选入巴黎举办的春季沙龙等美术展览会，作品多次刊登在国际报刊上，引起巴黎美术界的重视和推崇。他的生平、作品及个人签名，载入法文巴黎版《世界现代艺术家辞典》，这是当时世界美术家的最高荣誉，中国籍美术家仅他一人。（同时入典者还有马奈、莫奈、马蒂斯、毕加索、朗多维斯克等人）辞典收录从1905年到1934年30年间全世界知名的美术家。他从而名扬海内外，奠定了在国际美术界的顶流位置，为中国人争得了一席之地。
1939年应重庆政府委托，为抗战烈士塑造了雕塑《无名英雄纪念碑》模型、《孙中山立像》。1940年抗日战争进入胶着时期，眼看日寇铁蹄的肆意践踏，惟恐危害我国古代遗存最为集中的西北大地，先生心急如焚，奔走呼号，上书建议政府组织专业队伍，对丝绸之路起点和重点之五省进行古代文物遗迹抢救性考察，造册存档，以备万全。建议很快得到批准，他临危受命任团长。在重庆组建“教育部艺术文物考察团”，经过短暂培训后，奔赴文化厚重又边鄙贫穷的大西北。王子云自述：“本团之使命在于调查采集各地之优越遗作及民俗资料，考证各时代之史迹及社会生活，藉以表彰我国古有之优美文化，俾以此增进民族意识，提高国际文化地位”。为此保护大量濒临灭失的文化遗产，负起了抗战中的文化责任。
王子云率团历时五年，行程十万里，历尽艰辛，风餐露宿，筚路蓝缕，足迹遍及川、陕、豫、甘、青五省。对周秦汉唐宋等历代帝王陵墓，宗教文化，遗存建筑，壁画雕塑，民族民俗文化等，都进行了严谨的、系统的考察，圆满完成了既定任务。
考察团以古代建筑绘图、外景写生、石窟临摹、模铸实物、文图照片、立体拓印、摄影、测绘等多种科学方法，保存和记录了极其珍贵甚至唯一的文献史料，发表九百余件作品，在各地巡回展览。如在西安举办《西北艺术文物展》，在重庆举办《敦煌艺术展》，在兰州举办《西北艺术展》，并主持召开“敦煌佛教艺术谈话会”，在洛阳举办《洛阳龙门雕刻及南阳汉画像石展览》等。于此同时王子云还特别上书政府，建议国家设立敦煌专业保护机构。
考察重点贡献：王子云先后发现了汉茂陵霍去病墓前石雕刻群的中国写意式巨大艺术价值，并为石马命名：“马踏匈奴”；在西安西郭门外金胜寺发掘出隋代菩萨石雕群，鉴定了它的文物价值；在西安汉长安城遗址发现大夏石马，这是唯一刻有文字记载证明大夏王朝的实物（大夏真兴六年）；王子云在翻山越岭，艰苦跋涉的考察中，常遇资金拮据，在没有胶卷洗印等情况下，他发挥自己娴熟的绘画功底，一路走一路画，手绘了大量的古迹寺院，陵墓石窟，风土人情及山山水水的系列写生画卷。如《敦煌千佛寺全景长卷》《汉长安城帝王陵墓及陪冡外景长卷》《古长安唐十八陵全景长卷》《洛阳龙门石窟全景长卷》《大同云岗石窟全景长卷》《拜城克孜尔千佛洞外景长卷》《三危山与鸣沙山全景长卷》《焉支祁连山合景长卷》《兰州白塔山全景长卷》《抗战大后方人民之贡献》《民间的力量》等等。这些作品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绘画，它们是考古学家的实证与艺术家的再创作相结合的产物。后人结合文字参照这些图版，可以穿越时空，回溯到80多年前的时代环境，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当年原貌，现已成为绝品文献。
1950年在成都塑造《解放川西无名英雄纪念像》《解放临汾地道攻城模型》，得到当时解放军西南军区奖励。1951年受西北文化局邀请，为延安塑造《革命圣地延安地理沙盘模型》，绘制巨幅油画《毛泽东、斯大林领袖像》《延安革命圣地全景长卷》等作品，期间王子云除收集新中国革命史迹外，对延安古文物又做考证，并在旧城遗址废墟中发现史前陶片多种，足以证明延水两岸在很早以前就有居民。后参与北京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前期设计工作。
罗宏才教授这样评价王子云先生的考察贡献：“风流所至，空前壮举。这是第一次中国政府组织的专家队伍、历时最早、规模最大、影响最为深远的专题艺术文物考察活动。它标志着中国艺术文物考察历史已经进入到一个新的时期。这也是中国知识分子自觉自强，文化抗战的时代标志。自十八世纪中叶以来一百多年间，西方列强对中国艺术文物强制考察、粗暴侵犯中国文化主权历史的最后终结！”
新中国成立后，王子云如鱼得水，奋发努力，边教学，边考察研究，运用收集到的祖国各地古代艺术遗存第一手资料，克服了种种难以想象的困难，以非凡的毅力，辛勤耕耘。著有《中国古代石刻画选集》《汉代陵墓图考》《唐代陵墓考察与研究》《历代应用艺术图纲》《唐代雕塑选集》《中国古代石雕刻》《中国古代雕塑百图》《陕西古代石雕刻》《中国古代石窟艺术》《从长安到雅典——中外美术考古游记》《西北写生选集》《中国雕塑艺术史》（填补我国雕塑史空白）等十多部著作，全景式展现中华民族文明史，蔚为大观，不啻为一座“中华古代艺术微缩博物馆”。
王子云的传奇与不平凡，首先是与战争、动荡、变革的特殊时代和特殊的人生机缘有关。其次是他人生经历丰富多彩，情感真挚的热爱着祖国、热爱着民族文化。他西学中用，古为今用，以文化为信仰，矢志不渝，不计名利，他的文化精神是孕育社会主义新艺术的肥沃土壤，更是推动我们奋力前行的不竭动力。
王子云先生以严谨学风点亮了后学行路的灯塔，如今，他所开创的事业薪火相传，其“求真、务实、爱国”的精神，早已化作美术界的不朽丰碑。
2009年西安美术学院设立“王子云艺术奖”，全国各大院校积极响应，参与评选活动，已然成为全国美术界的一张名片，至今已开展17届，包括：雕塑创作奖、美术史论文奖、美术学雕塑艺术方向硕博的学位奖等；在校园矗立纪念王子云石雕像；2022年西安美术学院又设立了王子云艺术研究中心。
王子云一生披星戴月陶醉在艺术世界里，宝贵的生命绵延到九十四岁，溘然沉睡在书案前。
我们缅怀王子云艺史之光，精神不朽，在起伏跌宕的中国现代美术史长河中，以其独有的民族精神和深邃的学术思想，为中国民族文化和艺术的拓荒、发展开辟了崭新的境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辉印记。
后人凝视王子云先生笔下的山河与手稿，从遍历古迹抢救文物，到奠基美术考古学科，以毕生践行“为民族存真迹”的誓言，更要接续他未竟的文化守护使命。跨越时空的精神之光，终将在代代传承中愈发璀璨，让沉睡的历史在行走与记录中重焕光芒。
（作者为中国美术馆原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顾问、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责编：李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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